天地自在

袁庚其人其事

                                      

                                                      

当情报官，改变了二战最后进程——当经济官，最早提出特区概念——做特区的头，先实现言论自由——任内创立股份化招商银行，保险公司，房地产公司……——遗憾蛇口没有股份化，李嘉诚没当股东，民主制度没有延续

1

从广州到蛇口，乘大巴。下车转的士，对司机说去哪里哪里，那是袁庚的家。

袁庚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蛇口的创办人啊。

的哥一头雾水，耸耸肩。

很想对他多说一些，打住。袁庚不是蛇口的毛泽东，邓小平，没有《东方红》，《春天的故事》流传。25年前，深圳等等特区还没有影子，从蛇口传出的新理念，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把沉闷的中国翻了一个个儿。就为了从阴霾中透出的这片和煦阳光，多少年轻人奔向那里，成了袁庚的战友，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奇迹。

往事远去。没有袁庚的蛇口，人们照过。只是日子里，当年的朝气不再。蛇口工业区已经取消，蛇口有许多街道，统属一个街道办事处。袁庚是这个办事处的一个普通居民。

是很早期的连体别墅，楼梯在门外。远远看见袁庚站在二楼门口等着。我跳下车，对的哥说，看，那就是袁庚！的哥抬眼望了望，一个和自己不相干的老人正冲着来客招手。

欢迎，一路辛苦。87岁，1米8的个头依然瘦精精，直挺挺，说起话来照样声如洪钟。永远洒脱和干练。拥抱他时，浑然忘记这位先哲竟被遗忘。

 

2

一直想拍袁庚的记实片。有个口述历史机构愿意出钱，但是资金还不够请摄影师。我马上答应下来，先起个头，哪怕一部分，也比坐等好。

至少，二战这一段，由他讲述，配当年图片资料，会很精彩。电话里约好我先见他，落实几个细节。然后，开拍。

袁庚作为美国总统的客人，出席美国立宪200周年纪念大会。大会之后，少数宾客应邀登上总统的游艇。在海上转悠时，总统热情洋溢地对当时在场的，为美国和世界和平作出贡献的几个人物，特别表示谢意。念完南非主教图图后，总统转向袁庚，向这位唯一专门从中国请来的客人，深表敬意。

所有的人为袁庚鼓掌，谁都不清楚总统感谢他什么，包括中国驻美大使韩叙：美国人怎么这样尊重你？袁庚矜持一笑，无语。

只有总统清楚，袁庚担当的起今天美国对他的敬重。

抗战后期，中共中央批准东江纵队和美国互换情报的协定，双方在广东罗浮山设立联合机构。这时发生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日本在亚洲最精锐的部队，129师团波雷部队，在湖南衡阳大肆掠杀军民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盟军每天用3架电台形成交叉网络，也没有追踪到任何信号。波雷到底去哪儿了？

这让美国人发毛，因为事关整个东线的战略部署。1945年3月美军已经在大亚湾和汕头一带沿海选择盟军登陆的滩头地，准备建立反攻基地，实行对日大规模战略轰炸，迫使日本尽快投降。

袁庚负责的情报体系，东江纵队联络处，有 2个重大发现。第一，发现和绘制了日军在汕头沿海和东山岛构筑的工事。美军鉴定，这和日军在塞班岛修建的洞穴工事一模一样。第二，终于在广州，东莞发现波雷部队。

这支部队离开衡阳后，关闭所有通讯设备，白天休息，晚上行军，从衡阳连夜兼程，秘密赶往广东沿海地带集结。

显然，日军也得到情报，正在恭候盟军到来。日军修筑的工事，加上精锐的兵力，足以歼灭所有企图从海上登陆的盟军兵团。亚洲诺曼地登陆的计划，将化为死伤更为巨大，有来无还的泡影。

消息落实，美军曾经设想从在连云港登陆，但是最终放弃与日军正面冲突，直接在日本本土投放2枚原子弹。1945年8月15日，侵略亚洲多年，肆掠横行已久的日本，终于宣布无条件投降。东线反法西斯战争宣告结束。

事后，美军在致东纵司令员曾生的信里，特地对袁庚表示敬意。说袁的功绩，怎么评价都不过分。

你是怎么得到情报的？我问。

买通汉奸翻译嘛，只有这个办法，才能确认波雷的番号。美军急于知道这支日军下落，情况很紧急，我们的人效率极高。都是当地人，行动起来不动声色。我们的人，化装成小学教师，卖菜的，修鞋的，总之一切眼线围着汉奸转。一点一点的，就变成相当完整的有价值的东西。

有资料吗？

中共和美国的信，大部分还在。你可以去东江纵队博物馆查阅。我这也有一点，不如博物馆的多。

我们约了04年春节后开始讲述，天不作美，我大病一场，几乎失去说话功能。在北京西山休息时，和袁庚通话，为没有完成计划道歉。他大笑说，命在，就好。别想那些。小事一桩。

1946年2月19日，为回击国民党反动派的污蔑，香港《华商报》公开了东纵与美军情报合作以及美方感谢信。文革中红卫兵看到了，500人到北京发誓“揪出美帝特务袁庚”。康生明知内情，却亲笔批示“此人问题严重，立即逮捕，与曾生案一并审讯”。

68年4月6日袁庚被当作特务入狱，在押5年半。73年9月30日，经周恩来亲自过问，获释出狱。

在秦城监狱，他最乐意的是在放风时，观察一群小蚂蚁。他每天为蚂蚁带去窝窝头碎屑，只见蚂蚁天天按时搬运袁爸爸捎来的美食，齐心合力，没有谁会半路偷吃或打劫。也有蚂蚁不为寻食，单独从洞穴爬出的。那是死之将至的蚂蚁，惟恐留下不洁污染群体，宁可横陈天地，坦然而去。

高墙里，重兵下，10平方米的空地上，袁庚看到世界上最团结无私，最经得起磨难的小生命。蚂蚁之为，人却不能。整个中国内讧成风一片散沙，功臣尽废，百姓失魂。他感动震撼，觉得地球物种里，蚂蚁永远不会消亡。

一个偶然的机会，袁庚向王光美提起秦城监狱。才知道，关押他的那间牢房，也关押过共和国主席夫人。袁庚曾经被历史无情捉弄，也有幸大难不死，活过共和国主席尚无完尸的浩劫，居然等到美国政府向他郑重致意的一天。

60岁上改弦易辙，由情报官外交官转向经济，他的罕见智慧和高度理性再次大放异彩。这一次，让许多中国人记住了他。

 

3

96年底，为CCTV拍中资企业在香港的记实长片。本子还没有起头，第一时间我先找到袁庚。我特在乎他的意见。那时，他虽然退休，还是千头万绪忙着。

说8点到，分秒不差，我的房间被敲开，“我们去楼下谈”。本该我提前在下面等他，因为一个电话，误了。我面有愧色跟着。

他开宗明义第一句话是，你别把香港写坏了。

美伦山庄咖啡厅很安静，背景音乐舒缓的流淌，阳光穿过南窗暖暖在桌面移动。我们要了一壶冻顶乌龙，难得他给出的时间很从容。这地方，合适讲故事，听故事。

袁庚用他的经历，说明资本主义怎么看待资本，怎么把金钱当回事。

你不是问，“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怎么来的？其实，这不是我的创造，古人早就说过，一寸光阴一寸金，比我还厉害啊。时间和金钱的关系，是我在香港上的第一课。

我到香港后看中一座大楼，你去过？对，就是它。当时价格很便宜，6180万港币。谈好第一次付定金2000万，一手交钱一手交楼。那天是星期五，约了下午2点在律师楼交接。我们开了支票去，对方准时到达，拿着上千万支票马上就走人。对不起，失陪。下面汽车没有熄火，3点前要赶到银行。不然，周末再休息2天，损失就大了。边说边被保镖拥走。留下一个老板，继续洽谈后事。

会计回来讲当时紧张的场面，非常感动人。在香港，原来钱是这么重要！这张支票3点不存进银行，按浮动利率14厘计算，3天是几万元。赚钱的人，不会有任何人舍得白白浪费这笔利息。人家是这样对待钱的。

很惭愧，我刚刚接管经济工作，对钱的概念是一窍不通。不怕见笑，我觉得自惭形秽。

比比人家，招商局和下属单位，支票在保险柜里过夜是常事。根本不把国家的钱财放在心上，毛病之多，令人发指！

还有件事，值得一说，

我和李嘉诚一起，共同参与一个码头的竞标。我们招商局的底牌早就摊开了，他李嘉诚的迟迟不出来。还剩2周，帐本来了。天哪，他以抵押做贷款条件！我们真金白银，银行资金到位。这不公平。我立刻决定退出合作，各投各的标。结果，李嘉诚赢了。

我一点也不懂无限信用和有限信用的区别。当共产党的官，当惯了。需要钱，打份报告。钱会有的，从银行拨嘛。这和任何人的身家性命无关，自己分毫无损。这叫无限信用。

在资本社会，无限信用等于什么，苏娅？等于零，分文不值！银行只认有限信用，贷款到期无着，以你的抵押赔付。还不够，对不起，破产。从此你没有信用了。

信用不仅在商业中，也在生活里，几乎意味着一切。我们这儿呢，多少年来，无限信用广泛用于任何国家机构和企业。在战时和战后，可以起作用。用过头了，有的人会对资金来龙去脉毫不负责，以至滋生贪污腐败。

那时与现在，贪官一脉相传。把他们和无限信用连在一起，照见了本质。

袁庚对中资企业如日中天的资本运作，也有独到见解。有这样的故事垫底，我知道什么是比较经济，怎样去对比制度的本质。

后来，当记者根据我的本子，长枪短炮对准袁庚时，我还在香港采访其他人物。

CCTV以及我们摄制组的哥儿们，见惯了金玉其外的官们，官员式的企业家，对袁庚率直到位的言论和谦谦君子的风度，很是意外。不由赞叹，那老爷子，倍儿棒！

其实，有没有镜头对着，有没有事先为他准备的提纲，袁庚的基本观点永远如初。他具备成熟的思想家最起码的素质和操守，还有，少见的大气与儒雅。

 

4

问过袁庚，怎么会在十一届3中全会以前，就已经想到找中央要一片地。这比中央决定在沿海成立若干经济特区，足足早8个月。

出狱后，我在交通部外事部门工作。为了签定海事协议，我去了许多国家，大致从法律角度看出我们和别人的区别。制度上，区别就更大了。也算是见得多吧，比别人幸运。

在调到香港招商局前，让我先考察。去那里一看，一栋旧楼，一个破码头，2个小造船厂，和起来，资产不过4000万。香港人根本不知道有个国营公司叫招商局。要发展，就得有工业。钱从哪儿来？借。我起草了一份报告。

在报告里，袁庚明白无误直奔主题，请求向银行（包括境外银行）贷款，也可试发股票和有价证券，多方设法吸取港澳和海外游资。一系列改造措施，得到交通部长叶飞大力支持，马上报中央。3天后报告批准。78年10月8日，61岁的袁庚正式出任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董事长由交通部长兼任）。

那是什么年月！“改革开放”这个让中国人民无比自豪的词组，还没出台。中国式马列主义的经典说法是“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结果是欠老百姓一屁股债，政府以全世界最齐全的票证，分配城市居民的最低需求，农民压根没份儿。什么叫商品经济，满目萧条，大小商店货架空空，自会对天讲解。体制陈旧得象被强力胶水粘住，与世界完全脱节。企业拖累得寸步难行……

这是迄今我们发现的最早历史文本。改革尚未开始，袁庚已经对企业如何以现代方式走出困境，提出十分大胆，十分可行的建议。用几十年前美军致东纵司令员的话，对袁的贡献，怎么评价都不过分。

有这样追赶现代化的头领，招商局岂会日后不发达兴旺？袁庚72岁离任时，招商局总资产从接手时的4000万，已经到200亿，而他真正满意的是，几个招商局投资的公司，现在成了大气候，国内外都有名气，资产远远超过招商局。

只有股份制，才会有这么高速发展。袁庚肯定地断言。这些公司最早的董事长，都由他亲自兼任。一番心事与君共，由来造化非一朝。

 

招商银行成立于87年4月8日，是国内第一家股份化银行。04年上半年公司资产总额折合人民币5388亿。早在成立当年，87年10月，就以《蛇口工业区住房抵押贷款办法》为据，提供住房按揭，惊动全国。95年7月，正式推出“一卡通”。10年过去，这张卡依然是国内信用卡中，智能化程度最高的。

没有几个人知道，蛇口工业区内部结算中心，是招商银行的前身。中心为了消除工业区内部企业分别到银行存贷的时间差和利率差而设立。运转了2年，袁庚正式向中国人民银行报请创办招商银行，得国务委员兼人行行长陈慕华大力支持。现在招商银行在世界前100名银行中，平均资产利润率排名13。美国金融杂志认为，这是中国本土最佳银行。事实上，在国内5家上市商业银行中，招商银行资产始终排第一。

成立伊始共36人，平均年龄24岁，我的办公室才6平方米。第一任行长王世祯记得很清楚，如果照搬4大家银行，就没戏了。虽然招商局是独家股东，袁庚坚持董事会领导下的行长负责制。董事会既不是橡皮图章，真管分内事物，但又不干预行长经营。两权分离，是招商银行得以快速发展的定海神针。王世祯接替董事长后，此法依旧。

 

招商银行之后不到1年，88年3月平安保险诞生。现在，平安集团旗下，人寿在国内居第二，产险居3，资产总值2035亿。马明哲，曾任袁庚司机，后来在蛇口工业区社会保险公司——平安前身——工作数年。这种简历，给28岁开始演义平安善本至今的马明哲，以无限伸展的宽阔空间。

他见不得“摸着石头过河”的谨慎或陈腐。河上有桥，多付点路费，为什么不从桥上过河呢？他是这样当主领的，前后有50位外籍兵团进入平安高层，财务，精算，IT，规划，投资，营销，几乎所有重要部门第一把手。在国内保险业中，90%外籍人士受雇于平安，绝无仅有。现任总经理张子欣年薪800万，高于美国《财富》500企业顶级管理人平均薪酬。还有更高的，900万年薪加期权股票。值，马明哲说，他们为平安带来的收益，够平安为他们发500年工资。

记得我在93年出版的《白猫黑猫》里，说过河上有桥，不必摸石头过河，白白耽误现代化。马明哲让我惊讶，不仅仅因为他真的走了捷径，还在于他的清醒和持重。03年底，他在公司高层训练班上，讲话的题目竟是《Tomorrow will never come》。这样的人，顶好是信赖他。

 

中集集团，中国国际海运集装箱（集团）股份有限公司，80年1月脱胎于蛇口一家生产铁栅栏的小作坊。这是袁庚最早股份化的合资公司。李鸿章1872年成立招商局，原本是为了大请帝国的远洋业。中集集团的出现，该是回应了老祖宗，算得上招商局的主业。

袁庚有意，后人不负。曾经参加中集集团破土动工的董事长袁庚，以他对远洋业发展的期盼，想会料到今天的福分，来自当年的善果。 96年以来，中集集团的集装箱产量，一直保持全球第一。目前国际市场份额的50%以上，由中集集团包揽。满世界的远洋轮上，印着中集集团缩写的CIMI集装箱，书写着世界远洋货运史上，无可替代的一页。03年，中集集团在中国上市公司百强中，位列38；中国企业出口额百强中，位列11。

 

82年开始建设的赤湾港，位于珠江入海口。当年袁庚调查组对比靠近香港的沿海地区，就是看中赤湾港，才决定选蛇口为工业区的。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风浪不大。地球自转的原因，珠江入海时，赤湾港一侧位于西岸，不会形成淤泥沉积，是天生地造的深水码头。去那里看看，会被来自世界各地的远洋轮，繁忙的货运，还有发达的临港工业，瞧的眼花缭乱。

赤湾港和赤湾石油基地2大公司，统属南山开发公司。袁庚说，没有深水港将来发展就没有依托。现在，南山总资产近43亿，体制转换，使它没有成为蛇口的依托。

 

5

清点往事，袁庚觉得后悔的事情，有3件。1 是蛇口的面积太小施展不开。2是蛇口工业区没有让李嘉诚入股。3是民主选举舆论监督没有立法。

是从大鹏湾说起的。我问袁庚，为什么工业区不选大鹏湾？袁庚带我去过那儿，是他的老家。袁庚本姓欧阳，出生地早已荒芜。从对面山上遥遥望去，大鹏湾靠依山临海，景色美的出奇。

大鹏湾虽然有很好的海滩，但是风浪太大，交通不便，最关键是严重缺水，不适合大规模开发。我不可能向家乡父老一一解释，结果成了千古罪人。

现在看，蛇口地盘太小，所以还是施展不开。

给了你，你不要嘛！我知道，袁庚曾经和更好的机会擦肩而过。

是啊，傻呼呼的，我不敢要。

话说当年，袁庚向李先念汇报，陈述招商局成立106年什么家产都没有，我希望国家给一块地方，再给些优惠政策。云云。李先念细看了袁庚递上的地图，拿起笔画了一个圈，“你是想要这个半岛吗？袁庚，都给你！”

袁庚一看，从宝安到现在的华侨城，7、80平方公里。那敢要这么多！只要了蛇口，2点14平方公里。很有意思的数，14，犯了广东人的忌讳。

袁庚当年不敢的事，还有。

79年蛇口工业区启动后，李嘉诚，霍英东等香港几个大财团要参与。“老袁，你这个地方我们一起参股，共同开发，好不好？”我不敢做主，拒绝了。你想想，这些财团个个身家上百上千亿，进来不就成了大股东？招商局总共找汇丰银行借了1亿元作资产，还不成了小股东，几下被人吃掉了？

“多谢诸公！不敢连累各位，我投入的资金还不一定收得回来呢！”他们也知道我是耍滑头，还有人骂我“袁庚这家伙真坏，不让我们进去。”

袁庚说，我很敬重李嘉诚这个人。出去吃饭，残汤剩羹从来打包带走。捐赠内地却很大方，很有头脑。汕头大学，多少亿投进去，还请到杨振宁，李政道这些一流学者专家去讲学。

我没有做过生意，不知道参股其实有很多学问。傻呼呼地，坐失良机。现在很后悔，其实，他们那时已经想得很深。蛇口工业区有香港财团介入，意义不仅在经济。

这么两个至关紧要的傻呼呼，注定蛇口工业区所有的新鲜与热烈，早早地，风吹雨打花落去。

 

您在秦城监狱5年半，想的最多的是什么？

不再相信有神。他清楚地回答。

我知道在这个老布尔什维克的内心，曾经经历多么痛苦却又极端清醒的转折。

政治上，袁庚是过来人。参透生死，幡然得悟。在中国，从来没有单纯的经济问题。所有经济问题的背后，都有着极其复杂的政治。所以，一旦给他一点权利，他第一时间考虑的是，政治必须进入轨道，经济才能进入角色。

民主选举和舆论监督，他设计的两条轨道，从起始到完结，满是赞誉，满是诋毁。他把量度为官者政治信用的权利，彻底交给百姓。民望产生的官员，置于民望之下。为民者上，为己者下。上上下下，舆论成了百姓言语的工具。

袁庚身为蛇口工业区首任官长，众目睽睽也得高高站在讲台上陈述施政纲领，接收挑选。他3次收到点名批评他的报纸发排送审件，3次退回，批示“以后不再送审”。

在激起全国关注的“蛇口风波”里，袁庚毫不掩饰他对一些说教者空话连篇的反感，尤其反对把坦诚发表不同意见的青年，连姓名带工作单位，一起写进上报中央的材料。他愤怒地对记者说，在蛇口，决不允许因言获罪发生！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是我誓死保卫你发表不同意见的权利。直到今天，袁庚仍然耿耿于怀，历史上因言获罪的事情还不够吗？

10年里，蛇口工业区没有一个官员携款外逃。10年里，招商银行，平安保险，中集集团这些商品经济的儿女，初初长成，楚楚动人。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天下大白，还怎么做官呢？你迷魂于百姓至上，别人呢？雄鸡一声，袁庚得罪了左邻右舍。他说后悔民主选举和舆论监督虽然有蛇口的条例，却没有在上一级人大立法，以至不能贯彻到底。

那是梦吧？你是省长市长还差不多，可以考虑考虑。结果也大体可知。区区一个工业区长官，打破历史沉疴，谈何易。曾经任广东省委书记的任仲夷，报请中央批准袁庚任广东省副省长兼深圳市长。袁庚闻说，星夜赶赴中央组织部，要求撤消报请。

依我看，这才是值得袁庚后悔的事。不在高位，不谋远虑。居省长市长之位，袁庚以亲身经历，当能作出更加长远更加可行的布局。这样蛇口工业区极富特色的范例可以保留，还能辐射到其他特区甚至内地，形成更大范围的政治改革实验区域。

兴许这也正是起用袁庚的本意，可惜他以士大夫的清高，还没任命就请辞了。他在蛇口的可贵探索，只可能停留在乌托邦水平，追逐他而去，烟花尽没。

俱往矣。

 

6

电话里问候袁庚，他经常用巴金的话，人之长寿是一种痛苦。向他提起一些人，当年常常和他交流而收益的，都已经远去。

很早以前，袁庚说他患脑萎缩，腰也不好。“下次我见到你，可能已经语无伦次”。再见他，还是思路敏捷，表述清晰。再见再见他，连腰痛都见好了。这可能和他经常请职业按摩师按摩有关。

一般他会有求必应，也有例外。我的朋友，一对经济学家夫妇求见。他在电话里道歉再三，对不起，我牙痛，形象真的不好，不礼貌，下次吧！我如实转告，那朋友说，可见老爷子多么爱美。

一次，采访后我在他家客厅抄写资料，瞥见袁庚从沙发里起身，去过磅秤。

多少？我问。

128斤。

袁庚从来不胖，可是128斤的体重，着实让我吃惊不小。老爷子且得活，我心想。

袁庚的长寿，源于曾经沧海的平静。心态平和，比什么都重要。除了散步，也打打麻将，“可以训练组织能力”。

他的客厅陈设简单。靠边有书柜。袁庚嗜书，过目不忘，经常说起一些精彩章节。大会小会，哪怕在中南海同仁堂讲话，从不事先起稿。事后秘书整理录音，就是好文章。书柜上，邓小平和袁庚一起笑着。全家合影，在海边，个个笑嘻嘻。餐台的玻璃板，宝贝孙女笑吟吟看着爷爷。一套红木沙发，居然几处班驳。沙发垫陈旧，但是干净。电视柜上，有上海人给他的改革开放人物纪念奖。

您喜欢张家界吗？去年我问他。

你这么知道我去了张家界？他很知道什么对我说过。什么没有说过。

想看袁庚近况，尽管上网。指头轻轻一敲，千儿八百条，挡都挡不了。

是吗？袁庚笑了起来，我眼睛不好，好久不上网了。

 

命中常常有好多意想不到的轮回，前世今生静静侯着，人们不经意间总在一步一步穿越往复。

父亲是海员，袁庚自小就知道番鬼（外国人）许多不一般。后来他读了书再闯荡世界，就越发看出各国存在的巨大差异。

他没有当过海员，却成了海员的头儿，领导一个中国历史最悠久的远洋集团。在香港，招商局曾经是唯一一家来自清政府，被国民党政府传承，又由共产党政府接管的国家公司。

出生在大鹏湾的袁庚，49年跟随部队，亲身参加了解放家乡的战役。一起解放的，还有深圳，蛇口。

袁庚生肖属蛇，阴错阳差，偏偏是在蛇口，他完成生命里最色彩绚丽的一页。

他生在海边，解甲归田还在海边。

 

 

袁庚

1917  生于广东宝安大鹏湾。

1937  参加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

1939  入党。加入东江纵队。

1944  东纵联络处处长，负责与美军交换情报。

1945  以上校军衔赴香港，与英国海军夏悫少将，负责日军受降谈判。任中共驻香港办事处（新华社香港分社前身）首任主任。

1950  随中国军事顾问团赴越，任胡志明主席情报，炮兵顾问。

1965  中国驻印度尼西亚雅加达总领事馆总领事。4月，破获国民党特务刺杀刘少奇阴谋。

1965，4  经康生批准入狱。

1973，9，30  经周恩来过问，获释。

1978      、10  香港招商局副董事长，向中央建议筹办蛇口工业区。之前，任交通部外事局长。

1979      、7、20  兼任蛇口工业区领导，先后兼任招商银行，平安保险，中集集团等早期股份公司董事长

1987      应邀出席美国立宪200周年纪念会。

1992  75岁离休

2003，7  香港特区政府授予金紫荆勋章。是唯一来自内地的受勋者。10月，被上海授

予“中国改革之星”。

 

【作者: suya】【访问统计:】【2005年12月14日 星期三 23:47】【 加入博采】【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