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自在

按当时规矩，3天后护士送来儿子，边递边说，哭声洪亮，能吃能睡，婴儿室第一！接过儿子，小小子酣然入梦。小小鼻梁横着一道淡淡泪痕，竟在梦里不经意耸了耸鼻子。那一刹那，刻心铭骨。

家比医院好，有歌。怀孕时，只唱老歌，听留声机。样板戏的天下，忽然冒出一首歌。当今阿宝成名作《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当时我的至爱。信天游灭了京剧，西皮二板腻了不如陕北民歌高亢痛快。同样的革命，总要推测出新吧。只要收音机一放，我和儿子就一直听。

你为什么抬不起腰呢，娘很奇怪，我生你们5个从来没有这样。

不敢讲，下腹疼痛至极。以为过一阵子会好起来，直到高烧不退，不得不再回医院。致命产褥热因为更要命的胎膜残留引起，已成败血症。

我一直清醒。妹妹们都在外地，娘要照顾也在住院的爹和病危的我，儿子怎么办？想出一个几乎行不通的办法，央求婴儿室收下出生15天的宝宝直到妈妈从妇产科出院。天佑，恩准。

开天辟地第一回，婴儿室养着个健康的大宝宝。儿子知道反聘不容易，当下吃喝都依了钟点，洗澡不哭，洗完莲花一笑。人见人爱。天天就在婴儿室，护士们比赛谁穿的小衣服最漂亮，谁在儿子的额心涂的红点最正。护士要兼管产妇和婴儿，人手紧。儿子入驻，燃起新的纷争。总以为别人对这宝宝费时太多，不想自己也偏爱有加。儿子说，他最早的记忆就在婴儿室。我很怀疑，兴许我和奶奶描述太真切了。人在月子里有记忆吗？

那是什么年代？都不知道我还有严重的心脏病，光光产后败血症高烧不退，医生认定我必死无疑，抢救只是尽人事。两个医院跑来跑去累到极点，娘俯在枕边轻轻对我耳语，我熬不下去了，你放心走吧，别担心儿子！明明生离死别，我也不伤心，只用尽气力踏踏实实说了句心里话，太辛苦你了娘！

有儿子，压根没想到死。病房香气四溢，产妇们坐月子享受一生的美味佳肴。我稀饭不进，喝水无力，血液里满是抗生素冰冷流淌。居然躲过大难。差点活活累死的娘说我必有后福。

儿子好带。坚持发扬婴儿室好作风，吃喝有度按时作息，婴幼儿已出落成美男。天天上班小小孩儿总要跟到院子门口，不说再见只说早点回来！一次同事接我出发，就问他“早点是什么时候”？他冲阿姨笑笑，“阿阳想妈妈的时候！”晓得几好，阿姨叹气，我儿子从来不晓得送我上班也不想我。无论走多远，无论怎么想象儿子的可爱，回家那一霎那，刚进门还没进院子，也许疯跑也许看书的儿子远远回眸，会心一笑，便胜却人间无数想象！

但凡休假，必定出游。小小年纪，儿子到过上海爬过庐山，言语中便有了山水。周末，儿子喜欢坐在自行车上，先是我带着，后来自己骑，到东湖，到磨山。玩多久，不累。有时，约上朋友同去，儿子越发疯玩。

越过两条大江，长江汉江，娘从武昌到汉口为未来的孙孙买推车。藤制，面对面坐两个孩子，中间藤板可吃饭玩耍，也可轻易抽出放到座位中间，当婴儿床。娘是何等远见之人！第四个孙孙，娘儿子的儿子出世，这宝贝藤椅依然完好获准继续服役。可是当时当天，娘怎么也挤不上电车。推车太大。看不过眼，帮她上车的司机说，您家是妈妈，年纪大点，奶奶咧，又太年轻，横竖不像。我为孙子效劳，娘毫不犹豫回答。娘45岁得孙，命中之福。

我少时，娘无暇。2周回家一次，只能看娘柜子的书。偶尔娘送的笔记本有娘写的词句，同学传看都说亲切动人。到了孙子时代，情势已变。娘亲自做饭，亲笔书写诸子百家。龙飞凤舞的笔，竟能一笔一划规矩成大格调，唯恐孙子不受。娘个性强，事必躬亲，必致顺昌逆懑，褒扬打骂皆寻常。

95年夏娘胃癌手术前夜，儿子一点一点为奶奶排除胃里异物。器械很重操作费力，彻夜未眠。奶奶心痛，一再说好宝宝别抽了，睡一下吧！“奶奶，医生说越干净手术越方便。不抽的干干净净，我一辈子不得安宁！”娘很快恢复健康，逢人就说我的阳宝宝怎么怎么孝道，他怎么一点都不计小时候我那样打他。娘因肺疾冤死，过后很久儿子每次宴请路过的表弟们，都难过地说，可惜奶奶享受不到了！随即泪下，甚而大哭不止。

爷爷和奶奶个性正好相反。一辈子沉默寡言的爷爷经历过惊天动地。长征时被当作CC团差点被杀，延安陪美国记者斯诺去前线（那幅流传很广斯诺和两个红军骑马的照片，中间一位正是他），西安事变负责友军工作，皖南事变提前通知军部危险事后党的经费完璧归赵……每件事都是大题材，无论何人何时问到，爷爷至死金口不开。文革调查多少遍，他的交代永远有綱无目，证明人多半去世，毛泽覃，李克农等等，名分不小，上哪儿找？操守如此，可想内心平衡的功夫深不可测。这样内敛了得的爷爷心里，孙子是用来炫耀的，毫不掩饰。走那带那，方圆5里，丁点孙孙，名气盖人。

远远的，儿子能从无数汽车鸣笛中，生生听出“爷爷回来了！”先是没人理睬，后来是不信，再后来全家都信。儿子一说这话，爷爷就变魔术一般应声出现。时间差，正好是爷爷的车从大街拐进小路，接着停在院子门口。误判为零。爷爷那个自豪！这习惯儿子保留到小学，教室就在大路旁。每天每日单凭耳朵，儿子准确知道爷爷出去了，爷爷回家了。直到82年有一天，爷爷走得太远没再回来。伤心很久的儿子听得出，天国没有车辆喧哗，静静的。

我下乡或出差时日稍久，就央求家人书信报告儿子近况。接旨，娘和陆续回到武汉的妹妹们笔上功夫都来得，从早起穿衣吃饭到临睡前讲故事，细节生动赞弹分明。当兵刚回的3妹，报告说前天带你儿子看电影《春雨》，这两天他很轻松哼出完整的主题曲。没人教，小子自学。

后来，我带儿子看《火鸟》，发现他对忧伤迷茫的主题也极有感受。我拿出纸笔记简谱，让儿子再唱。分毫不差。我知道这孩子从此离不了音乐，处心积虑准备买钢琴。那时我的事我做不了主，就此耽误一代天才。早好多年，我们家应该有朗朗，或是小阿尔法。

从学校到工作儿子见识渐广，酷爱音乐依旧。在高兴与忧伤，在自我与接纳，在人生大起大落大悲大喜里，无以言说的音乐暗示了平静也展示出优雅无限，这无疑开导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温柔和力量。我们之间很少讨论音乐家，仅有几次对马友友，波切里等表示敬意，《辛德勒名单》主题曲让我们对帕尔曼越发好感起来。帕尔曼难得来广州，我们一起去听他和本地乐团协奏的音乐会。虽然那天帕尔曼有些小误差，但这是我唯一一次和儿子在现场聆听大师。我就这样听儿子选择什么音乐，看他一点点长大成人。

就像早年在外交部57干校被隔离，靠看雨果和12月党人作品度日一样，有一段日子我听老柴上瘾。那年生日，儿子送我纪念150周年全套老柴作品。那时他听卡卡拉扬入迷，我想回送点什么，细看他的收藏，我知道不知道的卡拉扬，全齐。

儿子车上音响不错，经常放新碟。只要我说过好听，儿子马上讲解妙处和出处而且不用说一定复制。原版给我，自己留复制的。儿子忙，话少。偶尔坐他的车，走完全程无话，一点不稀罕。我真遇到什么事，儿子话就多了去。先是找遍专家，对事情确有把握后，当面告诉我注意事项。说过还放心不下，电话一遍遍不厌其烦。我乃极其耐心之人，终也不胜。你的教导在下早已铭记，那边厢方打住。好在我虽愚笨，我家子教亲娘的事端还不算太多。有秘诀不可露。

年年他去梅里拍照，我会在家放好听的曲子，觉得儿子能听到，至少我在千里之外跟着儿子行走远方雪山。今年我反复听儿子送的马友友《丝绸之路》。大提琴的主旋律，波斯和塔吉克式风格的男声女声伴唱，象穿过大漠的风，把路过无尽寂寞的沧桑悲凉和寻找遥远归处的执著艰辛，表现得如泣如诉淋漓酣畅。

在我，音乐是的山山水水上七彩隐约的虹，度我百年之远，与作曲家心灵交融，也度我近如当下，对上苍赐我人生所遇心怀感激。这种美好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MP3，双模电话，大容量移动硬盘，只要儿子想到，我就有份。我的电话卡还没用完，儿子已经再续。每逢周6，儿子从超市买了食物用品大包小件送回家。邻居生叹，上哪儿修得这么好的儿子！

孩子孝顺，父母大福。儿子恰巧是知音呢，百代不遇幸中大幸。

儿子带着妻儿岳父母今天去香港，明天回来。快12点半，我发短信。时在午，你生。时在35，幸为亲人……

起于061220